旧阵时: 返乡下 II :坐大船

返乡下:  一.小学生活   二. 坐大船   三.邮寄     四.偷渡潮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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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很多小时候的印象, 现在还顽固地覇占在脑海中, 比方现在提起游乐场, 不会立即想到最近去过的迪士尼, 只会想起童年时的荔园和那镇园之宝大象天奴;例如说到医院, 脑海中立刻会出现修顿球塲旁边的贝夫人健康院, 仿佛马上要闻到那阵浓烈的消毒药水味;甚至每次看到 APPLE这英文字, 都会浮现小时候生字卡中红红的大苹果, 这个联想一直要等到 Iphone 的发明才慢慢淡化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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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最深刻的, 应该是我的乡下了, 由于是唯一接触过的农村, 所以凡是与农村有关的, 都会联想起小时候的乡下。尤其是看书时, 看到有关乡村的故事, 乡下的境物就自自然然成为布境板, 譬如读到老舍在重庆大后方的家,脑中就会浮现出乡下的大屋, 读到王语嫣藏身磨房的干草堆,  不禁幻想是大屋中摆放禾干草的阁楼;阁楼的窗可以望到后山, 杨过与小龙女就从这窗逃出重阳宫, 大屋前的空地, 祥林嫂的儿子阿毛就在这里被狼叼走;空地旁的水塘, 毛泽东在那里威胁父亲要跳下去自杀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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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下的境物就这样在不断地反复回想下, 变得异常清晣。 因此小时候返乡下对我来说不但是大开眼界, 简直可以说是世界观的改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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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返乡下, 应该是七岁, 当晚我和母亲匆匆吃完晚饭, 一大一小带着大包小包, 出发到港澳码头。细节已经不记得了,只记得码头有许多许多的旅客,每人都像会走路的圣诞树, 身上吊满有大小的行李。天气异常的炎热, 海风没有把空气降温, 只是加了一点黏性, 把臭汗味都凝结住了, 紧紧地浆住了在鼻孔中。我们走到一个空地,霸好了位置, 把脱下来的行李组合成最舒服的坐位, 我坐在一个装满衣服的红白蓝胶袋上。大概准备在这里等很久, 母亲拿出「结莲亅或「乖乖亅等的零食, 感觉有点像逃难, 也有点像野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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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大妈正向朋友投诉: 「哎哟, 好热呀, 吹埋嚟尐风滚嘅! 亅  我不由自主跟随她的思路,想像风是怎么样沸腾地吹过来, 突然眼前走来一个担挑人, 小时候只知道担挑是用来运货的, 从没有想过也有旅行装, 我目不转睛看担挑人, 左摇右摆的像迷踪步,  担挑上摇下晃着像跳水弹板, 担挑左面的行李隐隐透出一个尖角,以七岁的我来判断, 应该是一部电视机,当时还未出现平板电视, 电视机的深度要比宽度稍稍长一点, 重量只比相同体积的实心铁稍稍轻一点, 担挑右面装什么我看不出来, 但重量自然是跟电视机相约, 大概是衣车或者雪柜之类。我不其然张大口. 心想担挑人大概是世上最大力的人。后来升上五年级, 自然课上学到蚂蚁能抬起自己体重的五十倍,我不禁想起这担挑人. 心想他应该能够抬更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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担挑人刚刚安顿下来,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, 前面的铁闸打开了, 担挑人又要从新挑起担挑, 我正替他辛苦, 母亲在旁推我一下:「上船了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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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舱是很大很大的, 我的第一反应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张碌架床, 还以为到了傢俬舖, 但这里的碌架床比傢俬舖更多, 应该有一百张, 全都铺着是白白的床单, 以后看电影看到潜水艇或航空母舰中船员的住舱, 都会想起这船舱。我兴奋地爬上上层,母亲递了给我一本儿童乐园, 由于已经是十二时多了, 我打开了儿童乐园, 还未读完头两页的「播音台亅已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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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觉只是睡了十分钟, 母亲就把我弄醒, 其实已是早上五时半了, 「已到澳门了!」我睡眼惺忪跟着母亲登岸, 澳门还未睡醒, 全条街只有一间杂货店开门。原来这杂货店也是个车站, 我们就是在这里等车。我当时想: 这就是澳门了, 跟湾仔差不多, 也是到处都是骑楼。天还是黑黑的,我坐在行李上第一次看日出, 母亲指著天空告诉我: 「这就叫鱼肚白了。亅我立刻想到蒸魭鱼的鱼肚浮在空中, 不禁有点肚饿, 想吃蒸鱼。心想白就是白, 为什么会像鱼肚, 疑问一直留心中,以后无论读书还是工作挨通宵,我也抽空看一看天亮,为什么白得像蒸魭鱼的鱼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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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来了, 我上车后差不多立刻就睡着, 醒来已到了入境大堂, 只记得三件事, 一是热, 实在是太热, 而且是「焗」 (闷), 基本上是严重缺氧, 墙上有几把小风扇象征地消极地慢慢地转动着,仿佛已经尽了责任, 大堂还是这么「焗」它也没办法。二是墙上的有一张超巨型的万里长城油画,小时候没有呎寸标准, 只觉得真的大得不能再大了. 难怪在月球也能看见。三是有许多穿制服的关员,工作态度跟小风扇一样消极, 每人的制服都非常不称身, 跟万里长城油画一样大得不能再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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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吩咐我过关时不要乱说话, 我一言不发,果然顺利入境, 出了闷热翳焗的大堂, 换来街上浓烈的电油味, 这些电油味是内地城市独有, 到现在还能闻到, 因此每次返内地. 我也有一份亲切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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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上了一辆小巴, 车外的风景逐渐由城市转到郊外, 都是千篇一律的农田, 半睡半醒了几小时, 我终于忍不住问: “我们到了台湾没有?” 要知道当时还是八十年代, 这句话差不多等如于今天在美国机塲说炸弹,  全车的乘客也惊愕地回头望过来,我茫然, 说错了话吗?母亲才轻声解释: 是台山, 不是台湾, 请不要乱说话。我不取再问, 终于还要哑等多几个小时, 才到达台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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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乡下:  一.小学生活   二. 坐大船   三.邮寄     四.偷渡潮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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