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車返學I 白牌車

 

由幼稚園開始我就搭梁太的車,梁太開的一架十人van 仔,小時候以為是因為Van仔的車牌是白色,所以叫白牌車,後來才知道白牌的意思即是無牌,不是無牌駕駛而是無牌載客。梁太五十多歲,我們一車大概坐七八個學生,幼稚園也分上下晝班,每天接載的學生就有十多個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當年Van仔還沒有自動門,梁太就在車門上裝了幾個滑輪,配合彈弓和尼龍繩,每逢有人上落車,坐在司機位的她就轉過身來,高聲呼叫:「小心啦吓,睇手呀!開門啦。」然後拉動尼龍繩,透過滑輪改變拉力的方向,門就向後拉開了。關門時也要呼叫警告一下,然後拉另一條繩,拉動另一組滑輪,門就直接關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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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太對這發明非常自豪,一有機會就會對人大大介紹一番,小時候的我也不知聽了幾多次梁太的「presentation」 了,但要到了我中三讀physics時 ,看physics in action裏的pulleys一課 才真正體會梁太的設計精妙之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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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這設計梁太就不用另聘跟車負責開門,但梁太還是有個助手,是她的女婿,可能也姓梁,名字大概叫「太個女婿」,因為坐了幾年他駕的車也是這樣稱呼他。「梁太個女婿」有時會代替梁太來接送,他駕的不是白色Van仔,而是一架棗紅色的私家車,幼稚園學生不能坐司機旁的位子,他就把六七個學生擠在後排。梁太的女婿每次也會提醒我們:「你們要梅花間竹的一個靠前一個靠近後地坐,那就夠位啦!」由於實在太擠,我們都不太喜歡梁太個女婿來接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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愉快童年的一部份就在這白牌車裏度過,我們七八個同學每天特別有三十分鐘的相聚時光,談笑、玩遊戲,玩的遊戲包括有東南西北,玩手繩、甚至拋豆袋、猜皇帝。梁太也不是善男信女,玩得太噪她會轉頭大聲喝駡,因此我們發明了一些不容易被發覺的遊戲,譬如車子駛入屋苑停車場時,我們都會輕輕站起來,像坐無形櫈般,屁股離開座位,看誰能忍受車子經過 speed bump 的震盪而不跌倒,由於梁太手車太辣,經過speed bump往往也會保持高速,大大增加了遊戲的刺激程度。梁太從倒後鏡望回來,只看到七八個輕微增高了、面帶著蠱惑表情的幼稚園學生的大頭,完全不會發覺有任何異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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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上學時梁太已經在我家樓下停車,車子沿著銅鑼灣道,經過當年早場專播鹹片的新都戲院,轉入高士威道,那裡有一間很大的燈飾店,招牌也很大,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叫通惠還是惠通。車子直駛,很快就到了保良局,轉右經過當年還是個舞臺的利舞臺,對面的禮頓中心,每次經過會想起電影「點只兵兵」 ,金興賢和張國強在那裡也在那裏被打一槍。車子過了松竹樓後就轉入黃泥涌道,旁邊是馬場,看到Amigo餐廳外的大太陽招牌就差不多到了,接著轉上大斜路成和道,沿途開始看到很多穿校服的同學背著書包,彎著腰,緩緩向上爬,左手邊看見了樹仁書院,學校就在對面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Credit:Eileena Mok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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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學的路線卻大不相同,白牌車會繼續往山上走,因為梁太要把住在賽西湖的有錢同學先送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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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聽到賽西湖,以為是菜西糊,大概和西洋菜是同一科,後來才知道意思是那裡風景優美,媲美西湖。正如賽螃蟹也沒有菜,更沒有蟹,賽西湖那時候也沒有湖,只有密麻麻乾淨淨的豪宅,但任憑你風景再秀麗,只有山沒有水怎能與西湖相比呢?原來以前那裡真的有個水塘,儲的水主要供給汽水廠造汽水。半山上有個湖,的確有點蔚為奇觀,可惜這半山的西湖到了七十年代就被塡平。後來全香港的焦點再次落在賽西湖的時候,已經是1985 年的事,一對小情人原本要到賽西湖公園溫A-level,最後落得陳屍荒野,故事太恐怖,小時候的我害怕得連聽也不敢聽,後來更有人說當時有位不懂英文的證人,被女死者上身,突然用流利英語說出案情,小小心靈更是被震撼得不知所措,那就是著名的寶馬山雙屍案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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填平後的賽西湖附近重重復復都是斜路和豪宅的大閘門,因此我也沒有什麼特別印象,只記得一次我坐在Van仔窗口位,呆望著賽西湖的天空,突然梁太急剎車,全車大驚。坐在她旁邊的女婿立即打開車窗,對途人破口大罵:「你點過馬路㗎你,壽星公吊頸呀你,買棺材都唔知定……」我們不太懂他的話,但幼稚園學生聽到什麼,小小的腦海就會自動浮現出什麼,不受自己控制,這時候我馬上想到家中的福祿壽像加上一條繩子、配以一副棺材。梁太的女婿還一連串的罵,我們目定口呆,七八個幼稚園腦袋不其然重復又重復地浮現了一隻大雕和一頂帽子,跟著的那個字說什麼也沒辦法把它形象化。梁太輕輕提醒他,後面坐著的都是細路,他才息怒停口。那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聽廣東話粗口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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