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乡下 III 邮寄

返乡下:  一.小学生活   二. 坐大船   三.邮寄     四.偷渡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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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拱北海关出来,扑鼻一阵阵浓烈的汽油味。我们一走到街上,人羣中立即有几个人向我们走来:「要不要换人民币?要不要唱外汇券?」母亲一开始也没有理会,拖着我走了一会,直到来到那灰衣大叔旁边,已经是第四、五个向我们提出换钱的人了,母亲似乎这时才立定了主意,终于停下来。

 

 

 

那时候人民币对港纸是一对三,但这黑市唱钱的汇率好像可以低至一对二。母亲从手袋中拿出港纸,灰衣大叔在我们面前把人民币数了两遍:「…七,八,九,一百」这时旁边小巴内钻出一个大婶,大叫着「公益、大江,开车啦」母亲连忙接过人民币,一手把大大小小的行李举起,勉强兼顾著儿子,急忙地上了小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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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把行李和我安顿好后,车子已经出发了。这时候母亲才把人民币拿出来再数一遍,才猛然警觉只有九张,不知道那大叔用了什么魔法把戏,在交钱那一刻把第十张人民币变走了。

 

 

当年还未有虎门大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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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大江墟的车程当年要两、三个小时,我睡醒一觉车外仍是千篇一律的稻田,窗外飘来阵阵的田园气息,混合著车内的汗味。那时候还是四、五岁的我,看到车箱内挤满了大大小小行李,当中放在我脚旁的大袋,有两件圆柱形的硬物微微凸出来,顶住了我脚。我问母亲:「这是什么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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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电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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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乡下的前几天,我听到母亲跟父亲说:「鄕下的弟弟要我买一盏单车的车头灯,晚上在田间踩单车时不用摸黑。他要的是脚踏发电那一种,一踩脚踏车头灯就会发亮。但我到处找也找不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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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反问:「为什么不索性把电筒绑在车头;脚踏发电的车头灯特别贵,而且难买,又需要特别安装,你的单车一停下来又会马上熄掉,那岂不是更不实用?」

于是这两个电筒就放在行李中,顶住了我的脚。

我把那大袋撑开一点,忍不住问母亲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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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为什么每次返鄕下也要带那么多东西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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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为乡下的人很喜欢从香港带回去的东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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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为什么呢他们这么喜欢香港的东西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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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为乡下生活很艰难,没法买这东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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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望望坐在前面座位穿绿色制服的解放军,轻声道「我以后才慢慢告诉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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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陆陆续续对我解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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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很久很久很久以前,发生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饥荒,各地都没有食物,死了许多许多的人,全个国家除了香港和澳门无一幸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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饥荒前,粮食储备被还未被吃光,肥仔在公社中仍然可以狂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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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为了接济乡下的亲戚,我们寄了许多东西返大陆,一开始是寄面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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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面包需要经过特别处理,首先是放一窝水,然后放些黄糖,煮滚后才把整条方包放下去,方包「索」(吸)尽了糖水,再晒干。这种超甜的方包更加耐饱,因为饥饿的人特别需要糖份。那时全香港的人用这样的方法来寄面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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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读历史,看到1948年的徐蚌会战/淮海战役,国军被困徐州,蒋介石下令全南京一起做大饼,空投补给杜聿明,我总会联想起母亲为乡下补给的特制黄糖方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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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对我说:

「除了寄面包,我们会用毛巾把黄糖包住,乡下的人收到之后又有黄糖吃,又有新毛巾用。

 

 

「当时包裹规定最多两磅,因此装油铁罐的容量是限定了,装满生油后刚好是两磅。当时湾仔有杂货铺专门替人用铁皮焊制这些铁罐,焊接师傅当年接这生意接到手软,应该是发了大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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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们也曾寄过豆豉,不是豆豉鲮鱼,只是豆豉。一磅豆豉可以送饭供整家人吃好几餐,相当实用。豆豉寄到乡下要拿出来再晒干。由于生活实在太艰苦,便宜如豆豉的东西也会有人偷。有一次屋外晒的豆豉不见了,偷豆豉的人穷得衫袋也破了,豆豉从破袋来漏出来,留下一条豆豉痕迹,我们沿着追踪到隣居阿㚪家。阿㚪是亲戚,因此我们也没有追究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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